这是我最后的大都会

大都会欧洲绘画馆,导览中

发表于《复旦青年》「四海」栏目,2017年3月29日

文/图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 2014 级博士生 施畅

2016 年 12 月,我结束了在纽约为期一年的访问交流。每次有人问我纽约什么最叫人难忘,我都会毫不迟疑地答道:大都会艺术博物馆(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)。

位于纽约第五大道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与法国卢浮宫、英国大英博物馆、俄罗斯艾米塔吉博物馆,并称世界四大博物馆。以下简称大都会。
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外景

尽管我博士就读的专业是新闻传播学,但很惭愧,我在大都会整整「厮混」了一年,有些「不务正业」。

这大概是兴趣使然。我本硕就读于中文系,算是文史出身,因此对艺术格外亲近一些。对我来说,大都会是一种「激活」,会让那些尘封已久的人文知识变得鲜活起来。这的确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。
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
如果你预计要在纽约待很久,或者干脆留下来,你觉得大都会嘛,总是有机会去的,「要不下次再去」,甚至你可能从来没有去过大都会。我身边的朋友这样的情况不少。

但如果时间有限、终须一别,那么你就会自觉抓紧机会了。我去大都会的次数比较多,每周都会抽出两天时间去逛逛,一年累积下来也有百余次了。好在大都会实在很大、很丰富,而且部分展品会定期更换。

大都会是看不厌的。就我而言,每一次都有新发现,每一次都有新感受。用馆长康柏堂(Thomas P. Campbell)的话来讲,「在这里流连,你可以花上一辈子」。

2001年5月21日的《纽约客》杂志,封面为部分大都会藏品

博物馆是可及的

作为公共教育资源的大都会,是大家能够接触得到的。学术一点的讲法是「可及性 / 近用性」(accessible)。

首先,就体现「自由捐献」的门票制度。大都会的成人门票是 25 刀。不过这是「建议门票」(Suggested Admission),也就是说你可以不拘于这个数目,另行自由付费,理论上来讲付 1 块钱也是可以的。无论如何,售票处都会很痛快地出票。

纽约市政府很是慷慨,它给纽约市民(甚至包括非法移民)提供了办理市民卡(NYC ID)的服务。持有市民卡便可享受不少福利,其中一项便是赠送若干公共教育机构的、为期一年的会员资格,包括大都会、现代艺术博物馆(MoMA)、美国自然史博物馆(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)等。凭借这张市民卡,我可以在一年之内无限次免费出入大都会。

最有趣的一点,也是最叫中国游客惊讶的一点:大都会是讨厌玻璃的。大部分展品的展示并不使用玻璃保护。

美国馆「镇馆之宝」《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》,亦无玻璃保护

「讨厌玻璃」的博物馆是很叫人困惑的。如此一来,文物的保护工作会不会很叫人头疼呢?

倒也不至于。不文明的现象其实并不多见,大家都还是比较自觉的。

不过也有例外。印象比较深的是我有一次在华盛顿的美国国家美术馆(National Gallery of Art),在肖上校的纪念浮雕之前。

Shaw Memorial,纪念罗伯特·库德·肖上校和马萨诸塞州第五十四团的浮雕。像这位小哥那样,在警戒线之外合影,是没有问题的。

当时有一位华人大姐进入了警戒线(图中棕色的绳子),而且摆了个姿势——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肖上校的马屁股上。保安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来赶人。那位大姐倒是立马就走开了,但还是有些不服气,嘟囔着「碰一下又不会坏」。事后,黑人保安跟我抱怨了很久,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干。

有些看上去挺坚实的东西,其实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坚固。这座纪念浮雕,看上去是金属质地,实际上是用石膏做的。所以请不要触碰任何展品。

如果大都会慷慨地赠予公众这份信任,请不要辜负这份信任。

大都会的导览制度

大都会最令人称道的地方,在于其完备的志愿者导览制度(Guided Tour)。官方提供,无需付费。

官方导览可分为「精华导览」与「专题导览」。顾名思义,所谓的精华导览,就是把博物馆的精华抽出来讲一讲,英语为主,也有其他语言,如西班牙语、葡萄牙语、法语、日语、韩语、普通话等。

专题导览就是集中介绍某个专题展馆,譬如古希腊罗马、古埃及、伊斯兰、武器盔甲等。比起精华导览,专题导览更为集中,也更细致。不过全部是英语。

Tour on “The Cradle of Civilization: Art of the Ancient Near East”, October 10th 前右橙色衣服的是导览者

导览者基本上由志愿者充任(这也是导览之所以免费的原因之一),主要是白人女性,且年龄偏长,多已退休赋闲。不过他们格外重视这份志愿工作,他们会穿戴讲究地赶赴每一场导览。

我见过最年长的是负责中世纪馆的导览者,估计有七十来岁,满面皱纹,颤颤巍巍。她每讲个五分钟便得停下来歇一歇,调整一下气息,叫人看着不免悬心。

这位志愿者爷爷穿着讲究,他导览的主题是欧洲大师画作(Old Master Painting)

想成为一名志愿导览者其实并不容易。他们告诉我通常要经历一年的培训方能开始独立导览。志愿者们定时聚会,「相互讨论,相互批评」。能够导览这座伟大的博物馆,对他们而言是一份荣誉。

艺术是平易近人的

倘或不太懂艺术,能看得懂大都会吗?

可以。

不是只有修完文明史、艺术史的课程才有资格再来欣赏艺术品的。相关的背景知识不是不重要,但不是首要的。重要的是当你面对某件艺术品时,你内心的真实感受。

大都会所提供的导览,会让你自己「遭遇」艺术品,允许你自行「探索」,并适时提供「引导」。

举一个例子:来自非洲的奇怪雕像。

一个奇怪的非洲雕像

这是一个蛮奇怪的雕像。导览者提问:你觉得这个雕像怎么样?

「插满了钉子,他是在受折磨吗?」
「看表情,好像他也不太痛苦哦!」
「挺带劲的!」

他被插满了钉子,他痛苦吗?

导览者接着引导:这个家伙是如何表现力量的呢?

「他双手叉腰,挺有架势哦!」
「他身体向前倾,翘着屁股哩……」
「他呲牙咧嘴,把眼一瞪,仿佛随时准备教训人!」

又是瞪眼,又是呲牙

导览者又问:你猜这个家伙想要教训谁?

「是不敬神明的人吗?」
「是部落的敌人吗?」
「是坏人吗……」

讲解员这才解释道:他叫曼嘎卡,是一个保护神,代表了法律的力量。嵌入他身体的钉子,象征着曼嘎卡见证了立约之事。但凡有人胆敢藐视法律或合约,这个爱生气的家伙必会被激怒,大打出手,伸张正义。

更狠的是,他会将自己所受的「插钉之苦」转移到背信之人的身上,相当于一个行走的「巫毒娃娃」。

注:巫毒娃娃,起源于非洲,拥有特殊的法力:将自己身体遭受的伤害「转移」给其他人,而自己毫发无伤。如美剧《美国恐怖故事:女巫集会》中的黑人女巫奎尼。

大都会的导览志愿者们至始至终只在做一件事:降低公众欣赏艺术的门槛

在大都会做导览

当我对大都会整体上有些把握的时候,我向志愿者部门发出了报名申请。他们考虑了我的情况,告诉我说:志愿者至少要经历为期半年的培训,而且之后服务期最好长一些。考虑到我在纽约访学的时间有限,他们并不建议我参与官方培训。但是他们也承认中文导览确实有较大的缺口,他们欢迎我以其他方式与参访者分享我在博物馆的经历。

与专题导览者,在一口古罗马的石棺前

我半年里几乎听遍了大都会的所有官方导览(有些还不止一次),并做了详细的笔记。因此,我还是有一些底气的,觉得自己提供的导览,从内容到风格都比较「正宗」。

在纽约期间,我提供大都会整馆的深度中文导览。服务是有偿,算是一份兼职。好处是简单有效率:不会遗漏精品,不至于留下遗憾。哪些是精品,精品好在哪里,会让参访者心中有一个数。

有故友来访,也有陌生人预约。有来自国内顶尖大学的长江学者,有来自电影学院的文艺妹子,也有理工科出身、对艺术所知不多的小镇青年。

我希望通过我的导览和分享,让更多朋友与这座非凡的博物馆真正地「相遇」。

欧洲雕塑

如果时间紧凑,我也会推荐他们租用官方导览器(7 刀)或者使用手机上的语音导览页面(免费),上面也有中文导览。不过涉及展品比较有限。通常预约我的人,得空出一整天时间,而且有意愿深入、全面地了解大都会。

听完我讲解的朋友往往比较激动,他们是真的很热爱大都会,以至于化热爱为购买力,在纪念品商店大买特买,有时甚至一个人就能买两三百刀的东西。我真的很担心他们能不能拎得回去!

作者在欧洲绘画馆进行导览
Merry Company on a Terrace, by Jan Steen in ca. 1670 图中这位身着蓝衣的酒馆老板娘颇有风韵,你能找到她的丈夫,以及她隐秘的情人吗?

大都会对我的影响可能是潜移默化的。就治学而言,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轻易下笔,因为你发现研究材料的占有似乎永无休止——图像再现、生活物件、建筑空间……文字和影像是我以往最为倚重或者说是唯一的材料来源,而这实际上是不够的,有太多的论断需要与实物互为参证。

例如我在写作论文《地图术:从幻想世界到虚拟世界》(后发表于《文学评论》,全文链接)时就曾借助纽约市立图书馆 Lionel Pincus and Princess Firyal 地图室以及华盛顿国会图书馆地理地图阅览室的部分馆藏。以图/物证史,而不再仅仅以文证史。

空间感:实体博物馆的魅力

诚然,数字化浪潮对实体博物馆造成了相当的冲击。如今你下载一个 WikiArt 的 App,几乎什么都有了——人类历史上的精良艺术品尽在掌握之中。全是高清图片,甚至每一处细纹都能看清。

Wiki Art App iPad 页面

但我认为,实体博物馆还是不可取代的。原因有很多,但我想集中讲一点:实体博物馆的「空间感」,或者说实体博物馆能在空间中对展品加以勾连。

举一个例子。

通常,策展人会将相似相近的展品归在一处。但大都会「欧洲绘画」的策展人,却将下面两幅风格迥异的画安置在同一个展厅。这是不是有些奇怪。

The Penitence of Saint Jerome, by Joachim Patinir in ca. 1512–15
The Harvesters, by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in 1565

大都会策展人的良苦用心正在于此:两幅画作完成的时间尽管相近,但对「风景」的表现却大相径庭。

前者是宗教绘画的做法:宗教典籍在前,风景绘制在后,风景仅仅是宗教人物现身的场景。这是一种有固定套路的布置,有些拘谨,甚至有些死板。

The Penitence of Saint Jerome 局部

后者是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绘画的做法:风景就是风景,风景就是真实。你可以感受到秋收的紧张、辛劳、喜悦,以及扑面而来的那种燥热。普通人在其中劳作,在其中休憩,在其中呼吸。这是普通人可以侧身其中的风景。

真实的风景,由此诞生。

The Harvesters 局部

这就是实体博物馆的魅力:空间作为一种线索,对特定的展品加以勾连。当你细细体味,你会发现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体验。

告别

相见时难别亦难。

初见大都会的「难」,在于凭一己之力实在难以参透大都会之博大精深的无力感。

别离大都会的「难」,在于心中的一丝恐慌:恐怕再没有什么机会能如此这般,将时间精力大把大把地耗在那些「看上去没什么用处」的知识上了。

挥别大都会,就是挥别那段「自由而无用」的时光。

自由而无用,总是叫人难忘

最后总是要留一些念想的。有的人会买很多纪念品,毕竟不能白来一趟。我倒没这么执迷。我以为,重要的不是「物质占有」,重要的是「自由连接」。

最后几天,我把大都会的各处展馆挨个重走了一遍,把展品的语音编号一一抄录下来。这样做的目的是:无论以后在何时何地,只要我在手机页面中输入特定展品的编号,就能听到它的官方解说了。

Audio Guide 手机页面:输入展品编号,即可听到官方讲解

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耳边熟悉的解说响起。我想,那该是我和大都会的重逢。

[完]
作者在纽约古根汉姆美术馆(Solomon R. Guggenheim Museum)
经过美国馆大厅狩猎女神戴安娜的雕像,作者离美前最后一次逛大都会

本文作者受国家留学基金委资助于 2016 年赴美国纽约城市大学交流